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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画笔

日期:2015-08-20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数:0
文/沈嘉禄
 
  在记述画家成长经历的作品中,有两部书给读者留下腐蚀版画般的印象,一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问世将近一百年了,它是一部以法国后印象派大师高更为原形的虚构文本。二是《渴望生活·梵高传》,由美国作家欧文·斯通在29岁时一挥而就,典型的纪实作品。这两部作品引进中国后,正值广大读者从开放之初的激情澎湃,到今天被商品经济大潮裹挟至物欲横流、梦想破灭的多重困惑,两个不同时代的西方作家,为同一时代两位艺术大师描绘的多维度肖像,正好映照着一颗颗焦灼不安的心,引发复杂而有些忧伤的情感。众多读者为两位传主的生活态度和艺术追求所感动,我甚至还敢说,艺术圈外的读者受其影响或许更深。也因此,这两本书在中国一直被模仿,但从未被超越。现在,丁曦林所著的《激情不灭——艺术隐士陈钧德成长史》由三联书店出版社推出,在上海书展签售时引起读者的浓厚兴趣。陈钧德在世俗社会的知名度不如陈逸飞,但不少美术界同行对他的艺品、人品给予更多的关注与尊敬。陈钧德被作者喻为“艺术隐士”,绝对不是虚饰浮夸的广告语,事实上,他的生活态度和艺术品格,一直是人们希望窥视的秘密,这个秘密包括他的成功原因,更有人生价值的体现路径。
  在今天中国经济持续发展,而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尚未达到理想中的广度和深度,有的艺术家背负着十字架艰难跋涉在荆棘丛中,更多的艺术家面对种种诱惑乱了方寸、甚至沦为金钱奴隶的现实令人扼腕叹息,在这样的历史进程中,丁曦林为陈钧德写这样一部传记,我认为作者可能基于这样的考虑:通过“这一个”来烛照中国艺术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矛盾世界,为中国文化走出困局、实现伟大复兴的艰巨工程,提供一种多色块、多线条、多维度,同时也不乏浪漫情怀的思考。
  因此,我就可以理解作者的确定的切入点和探索路径,丁曦林将陈钧德的个人成长史放在中国百年油画史的背景下来梳理,在分析陈钧德“这一个”脱颖而出、卓而不群,成为一代大家的原因时,当然不会忽略传主书香门第的家庭影响、个人丰厚的天资、桀骜不驯的性格、竭力挣脱思想禁锢的表达以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还进一步从外部环境寻找诸多线索,比如上海兼容并包的文化环境、优雅精致的城市气质,尤其是他所居住的那个街区,那种带有浪漫情怀的文化自觉及世俗气息,无时不刻不在发生化学反应式的作用,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给予灵光乍现的启示与丰沛的滋养,还有如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樑、闵希文等前辈大师对他醍醐灌顶般的点拨和人生转捩时的提携,当然,最重要的是改革开放后,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艺术界得风气之先的敏锐,还有敢于自我反省、凤凰涅槃的理性与豪情。
  在叙事主线确定之后,细节作为传记作品“会颤动的羽毛”,越是绚丽,越能让人赏心悦目,可亲可信。这本书中有许多生动的故事表现出前辈大师的风范,比如林风眠直言不讳地批评陈钧德的一幅“面面俱到”的肖像画,还不惜砸碎家里的一尊石膏像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最后又“猝不及防”地为他修改画稿,让青年陈钧德一下子领悟到林风眠强调的关于“残缺美”的艺术真谛:“创作时,想表现出灵动,就一定打破僵化,刻板的语言!”再比如,山雨欲来风落楼的那个年代,陈钧德坚持走现代派的“白专道路”,就受到多重压力而显得紧张,也常常为捕捉稍纵即逝的灵感而变得“神经质”,刘海粟用上海话这样宽慰他:“侬勿要怕情绪的到来,勿要怕‘神经质’。要珍惜情绪、神经质,哪性是极端的”。在当时,神经质就是不正常,极端就是异端,海老对一个后生说这样的话,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书中还有一个细节“惊吓”了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陈钧德在搬家时再次审阅自己的“少作”,看到了自己成长之初的肤浅与幼稚,毅然作出一个令他太太也惊骇的决定:“不,全部剪掉,一幅也不留!”于是,在闷热的阁楼上,画家只穿一条短裤,挥汗如雨中挥舞着剪刀,难以数计的素描、速写、油画就这样成了岁月的碎片,“他卓然而立,一脸决绝。”
  后来陈钧德也后悔过,并非想到这些早期作品也可以拿到拍卖行换成买酒钱,而是失去了回望艺术探索道路的路标。但海老又给了他肯定:“一个艺术家没有盲目的自傲,懂得检视自己的作品,经常带着审视的眼光反思创作,是可贵的品质。”
  使命天授,责任在肩,否定自己,勇于探索,不为时风流变所动,甚至像鲁迅那样荷载独彷徨的前行,终于成就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大师。更可贵的是,在传播方式越来越多元、快捷的今天,在艺术与商业勾肩搭背并衣袂飘飘的今天,陈钧德达观而沉着做一个坚定的“老派艺术家”,拒绝包装,拒绝炒作,不攀附权贵,不谄媚资本,坚持独立人格,从艺术本身获得幸福饱和度,从而赢得了世人的尊敬。
  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与朋友造访陈钧德府邸,在客厅里看到了两幅画,一幅画的是香港,维港碧海蓝天、白云崇楼,天际线如交响乐的第二章,如歌的行板,广博而舒缓,国际大都市的纷繁与鲜亮扑面而来。另一幅是查济古村,繁花似锦,云蒸霞蔚,鸟语花香,生命焕然,与我在安徽看到的灰扑扑的古村落截然不同。我从两幅物象迥异的油画中,感受到了陈钧德的强大气场和驾驭光影与色彩、出入具象与意象的非凡能力。他的画笔就像一支以生命为膏脂的火炬,点到哪里,哪里就燃起熊熊的艺术烈焰,所有的腐朽观念都化为纷纷扬扬的灰烬。这次不超过半小时的非正式造访,在我的生命中有无限的长度和宽度,印象深刻。
  我知道,在上海,在中国,甚至在更宽广、更绵长的时空之内,陈钧德不是一个简单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可以被证明的传奇。我心中珍藏着这温馨的一幕:曾经在上海多所大学里,几乎每个宿舍里都在传阅毛姆和斯通的这两本传记,今天,《激情不灭——艺术隐士陈钧德成长史》也有被青年人热烈传阅并讨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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