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希腊
阅读提示:我要写的希腊,不是官方游客叙事中的苏格拉底、宙斯、经济危机,而是寻常巷陌的真实。
图、文| 姚 岚
我在非洲混上了一帮希腊人,在纽约学了两年的希腊语,为着一个心仪的男人,打着实习的幌子空降白得刺眼的雅典。我要写的希腊,不是官方游客叙事中的苏格拉底、宙斯、经济危机,而是寻常巷陌的真实。
来地中海谈谈政治,说说爱情
相传克里特岛上的爱琴人金发碧眼,知书达理,物质水平遥遥领先。现在该岛仍被誉为希腊首个经济自足的富庶桃源。随处可见的黑衬衣、长靴、络腮大胡子,是克里特男人独有的彰显男子气概的公关手段。宗族复仇依然存在,经常几十个汉子拉开群殴阵容,有的街上老头就顶着被打残的半边脸。老太太也是一身黑。婚后女人很少在社交场合中出现,即便是,也只和女伴去专为女性开的“cafenion”(咖啡屋),而与此同时,男人则在雄性激素爆棚的咖啡屋大谈政治,甚至策划游行示威、共产革命。
即便是移民美国,希腊城的第三空间也总人满为患。这是地中海如一的公共政治情结,他们成群结队地挺进咖啡店,文化、艺术、经济、社会、历史肆意驰骋。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希腊的大学逃课睡觉接吻打牌应有尽有,如果你的社交就如此高品质,为何要去听过时的陈词滥调?希腊人爱表达,经常觥筹交错时十个八个同时高歌完全不相关的话题,却总有人倾听、回馈。问你“how are you”,就期待着你流水账的生活点滴,绝不像美国人不等回音的蜻蜓点水。八卦的劲头更甚于华人,拨电话绘声绘色地实时更新好友圈,一场性事半天后就已成为全城美谈。这种缠绵的人际关系,界限模糊的社区生活方式,恰恰造就了希腊人无时无刻不激扬澎湃的爱意与亲密。
他们烟酒不断,歌舞升平,不眠不休又抱又亲的问候仪式往往能筑起一堵堵人墙。他们从未实现过计划、总是迟到或错过邀约,却不停道歉还慷慨大方请你胡吃海喝。他们从不AA或计较一分一厘,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的都是你的。他们把我从跳蚤过敏症救了回来,对我满身水疱呵护有加、嘘寒问暖。他们集体学中文、探讨中国政治,自豪于信仰共产主义,对毛泽东的理解比我还透彻。他们对中国如此强烈的十万个为什么背后,是对自己古希腊身份的认同与自豪,也是大方表达对难得一见外国闺蜜的喜爱。“其他欧洲人都喜欢日本,但我们希腊人最喜欢你们中国,因为我们都是古老的文明。”
乔治好友的父母出了车祸,不光是乔治感伤难过,天天去朋友家聊天陪睡至天亮,连他的父母都整天忧心忡忡,知晓消息的任何人都没法正常运转,希腊人不分远近视彼此为己出地支撑牵挂。艾莉安娜给我洗澡穿鞋,让我抓着她的脚学游泳、枕着她肚皮睡觉。其母玛丽亚更是蜗牛螃蟹供佛一样好生招待,各种水果、甜品、酸奶也是应接不暇,肚子撑怎么办,睡一觉一顿饭立马又上桌,馋得你不得不饿。希腊的烹调国际上名头不响,却因荟萃东西方、山海味而多元丰富,应为最易被华人接受的西餐。厨房是所有希腊家庭妇女的舞台,她们享受那里一锅一碗的舞蹈和台词。典型希腊美人阿芙萝甚至搬去男友家,让出自己整个公寓十天给我们度假。还有曾经假移民美国、大谈哲学的出租车司机,总给我折扣、亲自上街吆喝的70岁家族餐厅老板,会说中文、学弹布祖基琴的博物馆管理员,回忆辛酸情史的服务生,街头邀请我跳舞的风流艺术家——满街的微笑、邀请、举手之劳、擦肩而过的故事。希腊的爱意不因经济危机而减半分,这爱里,有拮据,却毫无邪念。顶着最性感的胸毛和胡碴,希腊的男人却很少有扭捏自恋猥琐的骚扰变态,即便男女贴脸拥抱,亲得满面桃花。但恰恰是这热烈背后的羞涩与含蓄,会急死直奔主题的姑娘们。比起意大利、西班牙或更黏腻肉麻的法国人,希腊青年极其传统单纯。
如果无缘婚礼,就来场希腊式度假吧
夏天之于希腊,意义非凡:度假高峰,海滩嬉戏,影院,阳光,热浪,彻夜酒精。小岛的日子,便是12点起床,放起音乐看会儿书,聊些有的没的,慢悠悠切个奶酪,2点顶着烤化人的大太阳、穿着比基尼短裤穿过依山而建的镇子向海滩一点点挪,人字拖叩得石头路啪哒啪哒,没人想说一句话。当你跌跌撞撞快晕倒时,海水便在这一刻以蔚蓝凉爽的胸襟接纳你。从海里出来再回到太阳下,也不觉得难受,照样晒得漂漂亮亮不抱怨。秀色可餐的海滩确乎是比夜店更奔放的约会场所,传统羞涩的希腊人也恰恰因为习惯了坦诚相见,对于海滩上道道靓丽的人鱼线和腹肌也相当果敢地投去火辣辣的媚眼,然而那些耐不住性子直接开始“俯卧撑运动”的,却常常是外国人。希腊人大多还是不自知其性感地扯着嗓门点起烟,男男女女兄弟姐妹般在各自浴巾上四仰八叉地八卦一天,早忘记了生理的灼热。如果朋友碰巧没带浴巾,就合用一条,希腊人是会慷慨到连内裤都一并施舍的。
西罗斯岛国际电影节上,我们的志愿工作除了坐在广场上卖票和纪念包,还在各放映场合维持秩序、检票、搬东西、蹭电影。一天的“忙碌”后,和所有入夜便倾巢出动的年轻人一样,我们也一大帮人涌到酒吧,几罐啤酒喝到天明。10点不算热闹,才开始夜宵,12点以后那是真的狂欢。临水而坐,乐舞斑斓,黑压压喧嚣得如同白昼,哪有什么白日黑夜的区别,都是二三十岁洒脱不羁的后青春时光。希腊人是不在夜店跳所谓的“脏舞”的,也很少有扭屁股速成一夜情的,都是肝胆相照的青梅竹马,规规矩矩坐成一圈举杯邀月,亲密坦荡得很。很多酒吧塞满相识故交,如同班级集体活动,连老板都熟络到给几十人一起免单的地步。音乐一到兴头,便默契到共同扭起腰肢击起掌的集体汇演。
可不是吗,希腊人是要先交心再交情的,倘若连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不知道,谈何一夜“情”?“累了,回家回家”,依然和你故作矜持地拉开一段距离走着,简直是初中生恋爱。四五点,那空旷的广场也就悄然无声了,只有踏着醉意的青年默默凌波微步地挪着。天已从漆黑到湛蓝,夜店的音乐却依然毫无止歇。走在那悬崖边上目极这浮起轮廓的大海,头顶呼啦啦飞过成片鸟群,你仰头,才发现天色已经粉亮了。空气也是极性感却也羞涩着,因着微醺,因着比我们更躁动不安的自然。接着,我们再一觉睡到正午,往复如此,乐哉乐哉。这才是将被铭记的希腊,不是雅典,不是废墟,甚至不是圣托里尼商业化的日落和蓝白,而是这海——无论何色,这岛——无论何方,和这与希腊人搅在一起的小日子。
克里特岛上,我们成群结队地开了三四辆车,趁着夜色杀到达芙妮村庄,参加那里一年一度盛大的葡萄酒节。黑黢黢的小村,只有月亮的清光,走进几户合围的“四合院”,才知别有洞天。雀跃的布祖基,大方桌大圆桌上凶猛的油脂和肉坨,干不完的红酒,碰不完的杯,家长里短也声势浩大了起来。觥筹交错,胜友如云,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舞台,陌生人不分彼此地勾起手,五湖四海皆相识,风驰电掣地腾起舞步,连我这个老外也被拉起展开了希腊独有的圆圈舞。克里特的舞步尤为热烈迅速急切,很快我便迷失在了他她他她激昂的尖哨和鲜美的微笑中,气氛燃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全身汗气就腾飞成满头星光,就这么跳,跳得地动山摇,跳得夏蚊落荒。而饭桌上的,不出三刻,小伙子的臂膀就挽上了姑娘的腰肢,姑娘的睫毛也丰姿绰约地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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